宁愿战死也不喜欢防御战:二战日军岛屿攻防的初期思维

从1909年开始,日本军队在其颁布的所有条例、守则、规范或者训令中都不厌其烦地强调进攻的重要性。因为日本缺乏足够的战略资源,无法在长期的消耗战中赢得胜利,只有在进攻中竭尽全力,才能达到毕其功于一役的效果,取得战争的最终胜利。与此同时,日本军队也不停地向官兵们灌输着精神胜于物质的武士道精神,希望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出过人的英勇,以便克服物质上的不足,就算是挥舞着刺刀冲向敌人的机枪或者在自己守卫的阵地上战斗到死也应该无所畏惧。在这种进攻至上、精神制胜的氛围下,日本的军官们开始变得非常厌恶在战斗中采取守势或者修建防御工事,但是太平洋战争最终却无可避免地发展成为一场以日军作为防守方的战争,而且也演化为一场令日本人力不从心的消耗战,他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打赢这场战争,甚至连取得平局都是一种奢望。

■受进攻至上、精神制胜传统思维的影响,太平洋战争初期的日军官兵非常厌恶防御作战。

美国陆军部在1944年发行的《日本军事力量手册》(Handbook on Japanese Military Forces,1944年10月版)中对日军的防御作战原则做了如下描述:“日本人通常非常讨厌防御性作战,他们根本不愿意承认大日本帝国陆军居然要被迫采取守势。由于日本人这种对于防守的极端态度,我们很难对日军的防御战术进行描述,因为这种战例实在是太少了。”当太平洋战争开始时,日本陆军仍然按照1938年颁布的《作战要务令》进行战斗,该条令将面对优势敌人时所采取的防御战称为“被动防御”,其目的仅限于暂时阻挡对方进攻,待己方援军赶到后发动反攻。受到早期军事教育的影响,日本军官对于进攻的威力近乎痴迷,因此日本陆军在太平洋诸岛上所采取的防御方法基本上也都是一种所谓的“积极防御”——其目标通常是将登陆的美军阻止并消灭在滩头上,如果不能达成这个目标,也要尽可能消耗对方实力,通过实施反攻使其无法在登陆后完成整编、继续推进,并最终利用机动预备队加以歼灭。

在太平洋战争中,日军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战场范围太过宽广,而他们的航运能力却极为有限,无法快速地转移驻扎在各岛上的守备部队。除此以外,各地差异巨大的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也会对士兵的健康状况造成不良影响,从而削弱日军的战斗力,从冰天雪地的阿留申群岛(Aleutian Islands)到雨林丛生的所罗门群岛(Solomon islands),都将是他们与美军决斗的战场。

■太平洋战争中准备发起进攻行动的日军步兵。

日本海军最初对于防御南洋诸岛的基本设想是在密集的岛屿链上建造一系列机场,并使各个机场都处于临近机场的作战半径之内,使其可以互相呼应。在美军对这些岛屿发动反攻时,即使海军舰队无法及时赶到当地,各岛屿上的航空部队也可以先行对美军实施攻击。同时,在进攻行动中,日本海军也可以利用这些岛屿机场为舰队提供掩护,使其在没有航母支援的情况下也可以进行一些中小规模的攻略作战。然而,在1942年6月4日(中途岛当地时间,日本时间为6月5日)爆发的中途岛海战却使日本人将岛屿航空防御链扩张到中太平洋的计划遭到了挫折。联合舰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转而开始利用岛屿机场进行防御性部署。

盟军对于日军的反攻始于1942年8月7日,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登上了瓜达尔卡纳尔岛(Guadalcanal)和图拉吉岛(Tulagi)的海岸。盟军将占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物资送上了日军占领下的瓜岛,同时还利用强大的海空力量为其提供掩护,使岛上的小股日军部队根本无法发动任何有效的反攻,击退盟军的登陆。在美军站稳脚跟后,日本陆军并没有表现出可以夺回该岛的能力,此后日本海军虽然曾在瓜岛海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也没能将足够数量的陆军部队和补给送上瓜岛。美军从瓜岛战役中获得了教训,也注意到日军航运和补给能力低下的软肋,进而发展出一种行之有效的“越岛战术”(island hopping)——除特殊情况外,盟军将绕开日军严密布防的岛屿,而选择攻克一些防御较为薄弱的岛屿,并以此为基地,运用海空兵力切断日军各岛屿之间的联系,将那些拥有重兵防守的岛屿孤立起来,使其无法得到补给和增援,自动失去战斗力。无论是日本海军还是陆军,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夺回失地,重新在各岛之间建立联系,岛上守军要么自行消亡,要么被迫撤退。

在战争初期一份指导抗登陆作战的文件中,日军的高级将领们要求驻防部队必须将来袭敌军消灭在滩头上,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其第二道、第三道防线也要布置在距离滩头并不远的地方,以便尽可能将敌军阻止在远离岛屿内陆的海岸附近。然而,即使做出了如此规定,事实上日军在大部分早期岛屿争夺战中也只能在丛林中或者山坡上作战,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将美军阻滞于滩头。

■瓜岛战役期间,美军出动轻型坦克配合步兵清剿岛上的日军。

日本人在瓜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当美军陆战队登陆时,岛上仅仅驻扎着一支负责修建机场的海军工程部队,无力抗击美军进攻,只能撤进丛林,把即将完工的机场双手奉送给美军,使对手得到了珍贵的航空基地,成为奠定整个战役胜局的一笔,但在图拉吉岛上是另一种情况,少量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在这个多山的小岛上进行了坚决的抵抗。虽然日军事先并没有进行任何防御准备,但他们纷纷躲藏在山洞里,与美军展开战斗,并给后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随后,日军不断向瓜岛增兵,但未能突破美军在亨德森机场周边的防御,从1942年底开始,美国陆军和陆战队开始沿着岛屿北部海岸发起反攻,但进展缓慢,犹如爬行。日军在那些与海岸垂直的山岭和河流岸边建立了多道防线,这些山岭通常都被丛林覆盖,山峰顶部则长满茂盛的库拉草,利于隐蔽,日军还利用少量山洞建立起防御阵地,不过就总体而言,在瓜岛战役中大部分日军工事都是仓促建造的。在美军的重重压力下,残余的日军向岛屿西端撤退,并在1943年2月撤离。

在之后新乔治亚岛(New Georgia)、布干维尔岛(Bougainville)和新不列颠岛(New Britain)的战役中,日军对于岛屿防御所进行的准备就要充分很多了。在这些面积较大的岛屿上,日军在美军可能登陆的海岸上都部署了警戒哨所和一些规模较小的分队,以便在大部队从基地赶到海岸发动反击前尽量拖住美军,而且岛上的丛林也可以为陆军部队提供掩护,使其免受美军飞机的空袭骚扰,这里的道路条件和自然条件也比瓜岛略好,茂密的植被不会过分影响行军速度。美军对新乔治亚岛的进攻始于1943年6月,当时他们选择在岛屿的不同地点同时登陆,以便分割消灭日军的力量,整个战役最残酷的战斗发生在蒙达角(Munda Point),在美军进攻当地一处已经瘫痪的机场时,日军进行了激烈的顽抗。

■1943年11月,拥有绝对火力和后勤优势的美军在塔拉瓦炮轰日军阵地。

美军在布干维尔岛(1943年11月)和新不列颠岛(1943年12月)采用的进攻方式非常相似,都选择在日军建有机场的海滩上登陆,在占领机场之后并不急于清理整个海岛上的日军,而是坐等对手发起反攻。等到日军在美军强大的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再也无力发动进攻之后,他们就会主动选择退向岛屿的另一端,并固守在那里。即使如此,美军还是不对他们发动进攻,而只是满足于占领岛上的机场,这样就可以使残存的日军无法得到外界的任何支援,完全任其自生自灭。与此同时,在这两处机场的封锁下,位于新不列颠岛东端的日军重要航空基地和港口拉包尔(Rabaul)也被完全隔离开来,10万日军被困在那里,忍受着美军的轰炸和物资的匮乏,直到1945年8月日军投降后,美国人才正式占领拉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