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边城》剧照,1984年
第六使我感兴趣的,就是哲学意义的边缘,或是边缘哲学。边城既可以翻译成“Board Town”,也可以意译为“Marginal Town”。直到民国时代,湘西南部的苗族居住区,还有几个别名:边墙、边政、边城。1961年张爱玲前往台湾和香港,1963年她写下一篇英文游记“A Return to the Frontier”,她的中文稿的题目就是《重访边城》,因为在张爱玲的眼里,与上海和纽约相比,台湾和香港就属于边城。
李健吾先生曾提到:有人说沈从文没有哲学。沈从文怎么没有哲学呢?他最有哲学。优秀作家的哲学观往往体现在作品之中,也许是零碎的和分散的,似乎缺乏逻辑和系统,但一定是存在的。在沈从文的学生汪曾祺眼里,沈从文是具有宗教情绪的人,因为他的宗教意识、他的上帝和他的哲学的核心就是一个字:美。所以,如果多学科交叉得当,我们也许可以创立一门边城学。
这样,如果我们把《边城》作为一种边缘、乡下、乡土、传统的隐喻的话,那么重访边城、追忆乡下、珍惜边缘、感念传统,就具有了复古和复兴的意涵了,更有了很丰富的哲学意境和宗教境界,其中也许能给我们四点哲学启发。
第一,老子提倡道返,所谓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主张事物发展到了极限,就要走向反面,这是道的运动规律,所以,为了使那个神圣的“道”充满动能,人类需要不断地回头看,返回来,到边缘的乡下去寻找智慧,体现“国家在复员,湘西在复原”的境界。
第二,柏拉图提倡的回忆理论(Theory of Recollection)似乎在暗示,我们今生所学到的东西,其实在生前都有了,只是一出生,我们都忘了,所以,我们要通过回忆、追溯、复原等方法,重新获得我们失去的知识,追忆和回忆我们的传统与历史。
沈从文
第三,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柏拉图的真理学说》(Plato’s Sophist)中提到,柏拉图的“洞穴比喻”(Allegory of the Cave)是有缺陷的,人类不应该只是走出黑洞和黑暗、无止境地追求光明、向往所谓的中心世界,而是应该学会从外部和中心的光明世界中,再度回归边缘的故乡和黑暗,因为知其白,守其黑,我们需要将文明的中心当成白,将传统的边城和边缘当成黑,没有黑,哪有白?所以,人类不一定总是线性地从光明继续走向更大的光明,从中心走向更辉煌的中心,而应该学会循环的辩证思维,从边缘到中心,再从中心到边缘,不断循环往复,在循环中,帮助自己不断长大、成熟和睿智。
沈从文的经历和小说也许给我们指明了一条从乡土到城市,从地方到国家、从边缘到主流的走向,但是否也需要从城市回到乡土、从国家回到地方、从主流回到边缘的道返和回忆?人类社会的演化不应该只是单向道,也不只是双向道,而应该是循环的多向道。
洪朝辉,历史学博士,福坦莫大学教授,主要从事中美关系史、美国史和经济史研究。
第四,我在《左右之间两极之上:适度经济学思想导论》一书里,也提出未来经济学的发展需要回归前古典和古典经济学的一些已被边缘化的传统精华中,包括复兴经济学曾经所蕴含的适度哲学、道德情操、宗教理念、人文精神等。当人类过于野蛮生长和疯狂竞争的时候,我们需要歇歇脚,需要回望来时路,这样,一定会看到新的风景和新的精彩,就像宋代诗人辛弃疾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然,这类回归的哲学,以及孔子的克己复礼为仁的“复”,其中也有复兴、恢复周朝礼仪的意思;还有,文艺复兴的“复”,更有复兴古希腊文明的宗旨。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我们今天怀念边城、肯定边缘、复兴“边学”传统,不一定是倒退和反动,复古有时候也是一种创新。现在的中国不是也在提倡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吗?
我一直以为文史哲不能分家,只要我们能从文学和史学中看到哲学,那么,文学和史学就有可能超越文史、高于文史,帮助学术界的各个领域互相借鉴和得到启发。这就是哲学的魅力,这也就是为什么美国往往把“文”放在“理”前面的道理。如文理学院(college of arts and science),不是“理文学院”,而且我们在座的各位博士的文凭也一定是Ph.D(哲学博士),这种以哲学为指导的学科交叉更是我们纽约聊斋的初衷和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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